王熙凤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径直往东府去了。到了宁府,她先往正院拜见尤氏。
尤氏正歇午觉,听丫鬟通报说西府的琏二奶奶来了,忙起身穿好衣裳出来招待。
凤姐抬眼一瞧,却见这位珍大嫂子面若桃花,眉目间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艳丽,不由微微一怔。
她心下暗忖:怎地珍大嫂子的气色这般好,倒像是珍大哥待她极好似的?
这念头一闪而过,随即又是一阵气苦。
珍大哥将她家二爷留在东府不放,害得二爷乐不思蜀、半月不归,自己反倒成了阖府的笑话。
尤氏款款坐下,翘着腿,笑道:“凤丫头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?”
王熙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道:“我们家二爷在这边住了多日,给珍大哥、大嫂子添了不少麻烦。我今日特地来请二爷回去。”
尤氏闻言,便说了几句夫妻吵架本是床头吵床尾和的场面话,语气倒是温和。
二人又闲叙了片刻,尤氏见凤姐神思不属,心思压根不在闲话上,便也不再虚留,派了个丫鬟领着凤姐一行人往书房去,自己只推说身子乏了,不便陪着过去。
王熙凤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,顺着游廊来至外书房。
尚未进门,便听见里头一阵阵的喧闹声、劝酒声不绝于耳,不由面色微微一沉。
只是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,她又强自将那几分难看脸色压了下去,换上一副笑模样,推门而入。
屋内酒气熏天,只见贾珍、贾琏与贾蓉三人正围着一张方桌吃酒,身旁各站着添酒的小厮,倒也还没有旁的什么不堪入目的勾当。
见凤姐进来,贾琏当即将脸一拉,冷冷地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王熙凤也不恼,陪笑道:“二爷,该回家了。”
贾琏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掷,酒液溅出几滴,哼了一声道:“我不回去!二奶奶的威风大得很,家里哪还有我容身的地方?”
当着这许多小厮丫鬟婆子的面,又有贾珍、贾蓉在旁瞧着,王熙凤竟也不发作,反而款款行了个万福,柔声说道:“从前的种种都是我的不是,往后我再不敢了。二爷快随我回去罢。”
她素日是何等强势的人物,今日却这般低声下气,贾琏顿觉面上有了光彩,心中那份憋了半月的气也顺了大半,已有了几分回去的意思。
这时凤姐又凑近几步,在他耳边低低说道:“你跟我回去,我让平儿晚上伺候你。”
贾琏一听这话,登时想起自己这半月虽在东府高乐,却全是些小厮娈童之流,已许久不曾碰过女人。
更兼那母老虎把持得紧,平儿他已许久不曾沾过身了,心中不由更是意动。
凤姐趁热打铁,朝一旁醉醺醺的贾珍使了个眼色。
贾珍会意,放下酒杯,顺势劝道:“琏二弟,你在哥哥这里也住了这些日子,弟妹今儿又亲自登门来请,这份诚意已是难得,你便随她回去罢。”
贾蓉见了二婶子的眼色,也忙帮腔道:“是啊二叔,您就回去罢,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。”
众人这般轮番相劝,贾琏既有面子又得了实惠,便顺水推舟地站起身来,将衣袖一拂,正预备说一句“既如此,那便回去”,哪知酒意翻涌上来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凤姐登时柳眉倒竖,瞪着他身后的兴儿、隆儿斥道:“还愣着做什么?还不快扶二爷一把!”
兴儿、隆儿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贾琏。凤姐与贾珍道了谢,客气告辞,带着这一大家子人,簇拥着醉醺醺的琏二爷,晃晃悠悠地往荣府去了。
凤姐走在旁边,望着被小厮搀扶着的贾琏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
这事儿,总算是暂且了了。
一行人簇拥着醉醺醺的贾琏回了朝北小院。
贾琏双脚刚踏进院门,心思便活泛起来,一把推开左右搀扶的兴儿、隆儿,踉踉跄跄地直奔东梢间而去,嘴里还不住地唤着:“平儿,平儿……”
凤姐见状,心中老大不自在,也懒得再理会,便欲回西梢间歇下。
哪知她刚踏入明堂,便听东梢间里传出贾琏一声凄厉的叫喊:“平儿,平儿你怎么了!”
凤姐听出那声音不对劲,心头猛地一沉,三步并作两步闯进东梢间。
只见平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,面色惨白,七窍渗着暗红的血渍,触目惊心。
凤姐扑上前去一摸,只觉平儿浑身冰凉僵硬,哪里还有半分活气,登时便哭了出来:“平儿,平儿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身后的丫鬟婆子们闻声蜂拥而入,见状俱是骇了一跳。
一个积年的老嬷嬷胆大心细,扫视四周,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,忙上前掀开壶盖,凑到鼻下嗅了嗅,又取过那半盏残茶闻了一闻,失声道:“平儿姑娘这是……这是服了鹤顶红!”
凤姐如遭雷击,浑身一颤,耳边嗡嗡作响。
平儿先前那句“奴婢不愿染上脏病”又在心头响起。
难道……难道自己逼她服侍二爷,竟生生将她逼死了?
贾琏闻言,一把搡开凤姐,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你这毒妇!你不愿让平儿服侍我,竟下此狠手毒死了她!”
凤姐被他推得跌坐在地,后脑勺磕在榻沿上,竟也不觉得疼,只怔怔地望着平儿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往日种种一齐涌上心头,打小儿一处长大,一处玩耍,一处跟着陪房嬷嬷学规矩,后来又一齐嫁进这荣国府,明是主仆,实与姐妹无异。
如今这人却这般冷冰冰地躺在自己面前,再不会唤一句“奶奶”了。
丰儿急得直跺脚,颤声喊道:“快……快叫太医!”
凤姐猛地回过神来,厉声道:“不……不能叫太医!”
她撑着站起身来,声音虽抖,却已恢复了素日的果决。
若叫了太医,这事便再也遮掩不住了。
当家主母逼死陪嫁通房,传扬出去,自己必定落个善妒的恶名,往后在这府里还如何做人?
贾琏怒不可遏,抬脚便踹了凤姐两脚,骂道:“你这贱人,平儿都这样了,为什么不叫太医!”
凤姐哭哭啼啼地道:“二爷难道不知平儿为何求死?她说你素日只管寻小厮泻火,五谷轮回之所肮脏不堪,怕染上脏病,不愿服侍你……”
贾琏登时愣住了,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半晌方喃喃道:“何至于此……何至于此啊!”
说罢竟扭头便跑了出去,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地上那具冷冰冰的身子。
凤姐独自站在屋中,迎着满屋丫鬟婆子惊恐不安的目光,咬着牙将眼泪逼了回去。
她望着地上那张熟悉的面孔。
平儿,平儿悖逆主子,死有余辜……
她心中拼命这般说服自己,嘴唇嗫嚅了半晌,终究狠心吐出几个字:“天黑之后……扔到乱葬岗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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